下面要分享的是一位同志的投稿,记述了他在兼职商超配送中发现同志并进行斗争的经历。 在我做兼职配送一段时间后遇到新来的一个工友B。 一开始我们一起下班,在路上一起骂资本家。 我感觉他的立场不错,于是就每天下班等他一起骑车聊天,门店里碰到时也会多聊,并且告诉他一些他刚来不知道的东西。 几次下来,我认为他立场确实好,于是和他加了微信,了解了他的休息时间后,专门约他一起吃饭聊天。 聊天的时候大多是他说我听。 他之前各行各业都做过,现在不论到哪都觉得老板要害他。 资本家就是靠坑我们赚钱嘛。 被各种坑以后他想试试配送,有个地方本来说车免费,结果还是带他去租车,说什么新人前三月跑多少单有补贴租金,他立马就感觉到不妙了,因为兼职是很难跑那么多的,就是在玩文字游戏。 后来就来了我们这个平台的另一个商超,那边配送不缺人排不上工时,就把他推到这边来了。 之后又聊我们门店的一些情况,各种吐槽店里的工贵走狗,也就是店长、主管、组长那帮子人。 店长给他画了超级大饼,明年继续干,新部门开了能去做主管,我们都觉得很搞笑。 他觉得店里还是有基本盘,很多人太能忍受压迫了。 大家不反抗,资本家当然死命压。工资低了,别人能适应,结果你也不得不适应。 对哦,确实要像国外那样罢工才行。 聊着聊着,我就往政治方面去引导,讲毛主席那时候的罢工权。 聊起来发现他各种b站左派梗都懂,最后就直接谈论到革命了。 不革命,情况肯定越来越糟,哪天有什么革命组织起来了,他就过去支持。 我回应说,现在有很多人在尝试组织起来,到墙外的聊天软件上就能接触到,可以看看他们准备革命的进展。 他只是在墙内隐晦地聊,没接触过墙外的聊天软件。 那天时间不多,我就又约了过几天再过来给他弄翻墙软件和账号。 过年前夕还有一个小插曲,那时候订单开始多了,店长就把吃饭时间从一小时降为半小时,结果B他就放着最后一个订单不签收,挂着单吃饭。 因为超时会扣店长的钱,所以快超时的时候和店长打电话给他,让他赶紧签,还说他不想干了可以明天就走。 吃饭时间不够只好挂着单。 结果后来又没有让B走,因为过年人不够,但吃饭的时间限制就都没有再执行了。 从这种小到不能再小的斗争都可以看出所有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在斗争的时候为了达到目的嘴上什么威胁的话都说得出来,但实际上面对控制着实际生产过程的打工人,骨头终究是软的,一旦威胁到生产就可能做出妥协。 到春节前后一周那会儿,店里通知说每天跑到多少多少单有奖金。 每天晚上组长都说:大家要跑到多少多少单呀,跑不到自己点几单送给自己! 事发头一天晚上,我听到工友和拣货的工友聊天,提到奖金和app。我突然意识到有问题,赶快去app里认真查看,发现app里说,3月某号前离职没有奖金。在店里找了几个人给他们看这句话,他们都说之前没注意到。 B他一开始考虑找劳动局反映,我说,绝对没用,资本家会说app里写了,是我们没看到,千万不要对资本家有任何幻想,这是资本做好的局。 跑去问组长,组长踢皮球叫我问主管。和同事C讨论,C说,他知道这事,确实是几号前离职没奖金,之前开会讲过,但就几个人的会。我问C要干到什么时候,他说干完除夕上午回家过年,后面不回来了。 这个事情越想越气愤,明明3月几号前离职没有奖金,店长还要欺骗大家让大家卖力跑。无耻的欺骗,既要又要,既要骗我们努力跑,又不肯给奖金。 当天晚上在微信上和B大骂资本家,越讨论越火。后来B还说他那晚根本睡不着。 我们打算写标语去举牌,B让ai给了建议,不过事后觉得用国内ai不太安全。 第二天早上,我早起把标语写了,找来卡纸、水彩笔打印纸和快递纸箱。把纸箱压扁变成纸板,然后把打印纸贴纸板上就可以举着了,给几个人一起举。又准备了双面胶、透明胶,打算贴几张在店门口。 同志B早上没上班,我就先和其他工友们讨论,他们大多都不知道这件事,几个正式工也没有奖金。 我先去找了店长确认政策,他倒是痛快承认了这件事。接着就是各种推脱和卖惨的话,什么和上面反映了没用,什么大环境就这样,其他平台的补贴也很烂,什么年夜饭还是自己出钱掏的。 这是那帮工贵的常用手段,平常就会搞点福利调和矛盾,但其实是施恩者的心态,他们觉得这样给点恩情,我们就肯干加倍还他,排班上就会要求我们多出勤以及按照他们缺的时间出勤。真是恩情还不完。 但是这些小恩小惠都骗不了工人,除了组长和帮忙值班的骑手,多数员工不和他们走近。 我就和他强调说,这个政策得通知我们知道呀,我问了一圈大家都不知道。他狡辩说之前通知过了,也开过会了。刚好在一旁的同事C马上回怼,“就几个人开会”。 店长马上又开始甩锅,说这是上面的人搞的复杂的规则,我们打工的也没办法。工贵的嘴脸真是难看哦,这会儿又装作和打工人一伙了。 他还说店里大多是干了超过一年、半年的,像我一样不到半年的没几个,大家多跑一单也多一单的钱。言下之意是说大部分其他人不会因为没有奖金而罢工,闹不起来。 他针对我给出了表面上的妥协方案,让我去医院开个证明,一直请假,想关起门来内部解决,让我找主管商量。 主管那边先是主张之前群里都通知过了,店里也有公告。 再和我说,既然店长说可以请假,那么我去当地的大型正规医院开个建休单,他们就给我排假。 我接着拿没通知我们的事情质问。 这主管还是说通知了,是我们没看到,还反过来质问我为什么过完年就走。 我和他解释,我过完年要进厂工作,那会儿大家都回来了,晚了工作不好找。 他倒是想得美,让我下班了再来兼职。 吵着吵着,店长来和稀泥,说方案已经给我了,如果不能接受,那就别在意这事了。 说得轻松,我反怼回去“要我不在意,那为什么老板在意嘛,老板都那么有钱了” 这下他俩都不说话了,也算吵完先告一段落了。 这个时候同志B他还没有来,我就先自己把店长主管说的事搞明白。 第一,建休单的事托亲戚问了医生,这东西不好弄,要有诊断报告。确定了是在糊弄我,给我一个没法执行的方案。 第二,去工作群里查通知,结果哪里都没搜到,只搜到几天前店长叫主管组长通知每人奖励规则,也只说了春节前后如果有几天不在奖励会变少,压根没说离职的问题。而且就这,组长和主管也没有实际通知我们。事后才发现在一个系统通知里关于奖励的通知里有说。 第三,看手机里之前拍的店里贴的告示,兼职配送的通知单上丝毫没写这事,事后知道只在兼职拣货那张通知上有写。 那天中午,就和B一起分析了形势。 第一,我们在时间上极度地滞后,当时离除夕只有一天,我们平时接触的工友除夕上半天就要回家了。 第二,斗争影响公司制度的难度很大,想要有实际的效果,肯定不止要动员我们门店,还要动员别的门店。 第三,情况相同的人可能不多,如果按照店长所说70%是长期的,那受影响的部分短期人员人数并不多。 第四,极度的无组织,由于无组织,我们完全没有考虑过在这个兼职发生斗争的情况。之前缺乏准备,甚至骑手间都叫不出名字。现在短时间不好调查清楚多少人受影响且有意愿斗争,更难去做思想工作。难以预测公开斗争可能吸引几个人。 最后我们只好决定先谈判,确定了诉求。 最基础的是让B能够除夕请假早点回家。 其次就是除夕和初一到初三给我都批请假,让我回家过年,既然没有三倍工资我就不干了,之后提早离职。 更进一步就是同意给我元宵后一直批假到不耽误奖金为止,这样我过年期间就继续干。 最理想的是改变奖金发放规则,取消3月几号前必须在职的条款,但我们也知道这个凭单打独斗是基本不可能的。 我们认为应该能达到前两个,因为这是店长和主管权限范围内的,可以先用法律和他们克制地谈。可用的筹码有两个,一个是“过年留岗工资必须依法三倍”的法条,我们用ai查到了三倍工资对计件工资、临时工都适用,并且不能以绩效的形式发放或扣除,也查了劳动派遣仲裁的方法。不过由于时间紧张,我们没能精确到具体的法条,只查了结论,到时候可以直接说是问了律师。另外一个筹码就是我们可以继续宣传让所有人知道,把这事进一步闹大。 当然后备计划也要有,如果第二条除夕到初三请假的诉求达成不了,我们接下去就直接在店门口举牌,年夜饭上也可以闹事,送单的时候可以直接和用户说抵制我们这个平台,还可以拖时间超时让店长被扣钱。 确定了目标计划之后就开始行动了。我们在下午上班前提早一小时到店,在店门口找到店长准备谈,店长让我们进办公室避开别人。 店长出手先对B进行pua,说当初是B说会做到过年才招进来的。 B不吃这套,反问店长为什么知道自己提前走拿不到奖金还欺骗说多跑有奖金拿。 店长又拿群里通知过当挡箭牌。 我直接拿着手机质问他通知在哪里,提前离职没奖金的消息在哪里? 知道我们查过了,店长又卖惨说没办法每个人都通知到位。 见转移不了话题,店长就问我们的诉求。 我们告诉他,既然过年不愿意给补贴,那过年期间我们就拒绝上班。除夕到初三是法定三倍工资的节假日,没有奖金我们拒绝加班,我们要求批请假,让我们提前回家过年。 这个时候,店长还想拿兼职没有三倍工资糊弄我们,被我们拆穿了。 这招没用,他又说自己没办法没权限,说过年期间排班系统那边锁死了,没办法给我们请假。 如果不来,后面工资发下来发现扣钱了,就是系统自动处理的,让我们去仲裁。 说公司就是这样搞,他也是打工的,跟他说也没用,钱被扣了,也到不了他口袋里。 提到仲裁,店长还说自己搞过很多仲裁,法律上懂的比我们多,出勤和跑的订单数的证明,他都可以给到我们,只要别说是他给的,但合同他没有,要我们自己在软件上弄然后用另一个手机拍下来。 这点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只好先口头表示考虑一下。 我们没考虑到他没有权限批假,而且他看上去也不在乎我们去仲裁,在他看来,仲裁是公司的事,和他无关。 结果就是我们一下蒙住了,直接忘记对他在生产方面施压,之前筹备好了可以说故意拖每单时间,准备了在店门口举牌,并且考虑了直接向客户投诉,结果谈的时候给忘了,没有直接拿出来威胁他。 不过还是可以马上行动,在店里举牌闹一下,至少要让大家都知道,别再让谁蒙在鼓里。 让他吃得不那么安稳,在店里造势吓唬他,还是得影响生产他才怕。然后后面就旷工走仲裁。还在考虑的时候,主管突然来电话,问我又找店长谈了啥。我告诉他我弄清楚了建休单不好弄,要诊断报告的,没法装病。过了一会儿,主管当面来找我,并给了新方案。让我年后两个周末来上一下班就行。我认为这个姑且可行。见我同意了,主管走前还嘱咐让我别再到处和人说了。后来知道,这个就是学生工只周末上班的排班方式,逼一逼他突然想到可以把我当学生工排班了。这个确实可行,只是这样再去举牌,就感觉是纯粹闹事了。接受吧,但是心里感觉还不是滋味,毕竟只有自己弄到了一点好处,没能帮到其他工友。不过同志B看主管至少做了一些让步,还是高兴的。我说,他也不想我们一直到处说吧,毕竟我们的情况对他也是黑箱,这就是拼心理。事后我总结下来,这次斗争我们存在这几个问题。首先,是对资本家和工贵阴险的低估。留年奖励的通知二月初已经发出,我们没有仔细看,没有想到资本家和工贵会搞阴招,重要的信息不告诉大家。要不是快过年碰巧从工友那边听见议论后去认真看了规则,可能等离职了才发现受骗。其次,是和工友的联系极度缺失。平常的工作就是跑单,路上间歇摸鱼,和工友交流仅限店里路上遇到闲聊,没有去有意发展关系网,甚至名字都不知道。如果工友们事先都有紧密的关系就会好很多,一是可以尽快发现他们骗局,不会出现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情况,这也是地下工会的重要性;二是相互有紧密联系,可以及早做鼓动,斗争的时候可能就不会只有我和B去说,给店的压能更大;三是确保大家为共同的利益而斗争,防止被分散瓦解。像这一次,主管解决了我的诉求,同时其他工友没有明确表达自己的诉求,我就没有一个好的名义坚持斗争下去了然后,是对法律已经成为了公开的武器这一事实的认识不足。现在的人非常懂法了,公司里的走狗都搞过很多仲裁,他们有实践,真的比我们懂法,不是拿出法条就能吓住他们。一些拿出法条震住老板的例子,现在已经不适用了。但我们还是要懂法的,不然工贵还是会试图糊弄我们,比如本次斗争中店长就说我们不是和店里签合同,以及入职约定周末节假日没有多倍工资,想骗我们说法律不适用派遣工、骗说或入职违法约定有效。在斗争前查清了法律,才能坚定反驳工贵的糊弄。最后,是个人斗争的局限性。吵架斗争实际上只是在和工贵斗争,这种斗争最多只能得到工贵权限内的让步,比如这次在在他权限范围内缩短了3.3号后所需上班的天数。 工贵不真正在乎老板利益,一方面他有动力用自己的权限去息事宁人,吵架可能有点用处,一方面超出他权限的就肯定不会干,他也不在乎你去打仲裁。 但我们除了个人利益之外更应该追求的是资本家的让步,这只有罢工才能实现。 以上,就是来稿同志所分享的他的离职斗争经历。 我们来事后分析的话,工友B算广泛意义上的同志,口头上认同革命,愿意革命,后面在实际上也愿意参与斗争,但网左工人还是网左,网上玩玩网左梗,现实在没有外力的推动下没有主动付出行动团结其他工人阶级的意愿,属于隐藏的先进群众,如果这位同志没有有意识地去发展他并且专门找机会和他长时间沟通的话,很可能就会直接错过的,因为我们如果不和他讲政治,他日常是不会直接表露自己的政治倾向的。 而正因为这位同志积极的引导和带领斗争,让他迈出了一大步,在斗争胜利后一定会给他的思想带来正面影响,包括增加对革命的信心,渴望学习马列毛主义,觉得自己当下就能够团结他人做一些斗争等等,这都是一线融工独有的优势。 另外有一点也值得提一嘴。这位同志和同志B在与店长的交涉过程中确实犯了忘记施压的错误。 在斗争中最开始往往会遇到敌方卖惨然后说自己也没办法,这种没办法的感情牌是敌方息事宁人的惯用手段,但问题是我们只能听他的一面之词,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办法,实际上往往不是真的没办法,尤其是中小公司,他说没办法只是没仔细思考,没向上反映,懒得管你,根本上是因为他的工作是息事宁人,能用“没办法”三个字打发你就是最好的办法,如果能行那我还费什么力帮你解决问题。 这时候最忌讳代入敌方视角为他们考虑,应该坚持自己的诉求,然后说我不管你难不难,我比你更难,我坚持我的诉求,你反正想方设法都要给我达到,否则我就如何如何,比如这里说的各种各样的方式威胁,把问题抛给对面而不是自己解决,保持强硬的态度,斗争才有可能继续下去。 可以看到两位同志被骗了后真的软下去,斗争就被敌方单方面结束了。